两人同时向身后看过去,只见瞿英姿兴冲冲拽着郑踌躇跑过来。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郑踌躇踉跄着被她拖了一路。
瞿英姿才不管郑踌躇的死活,一跑到江耀跟前就撒了手,高兴地问江耀:“师父,你是不是抢了一件新案子?那个家暴反杀案?我和踌躇可以帮忙吗?”
她还没等江耀回答,就看见一旁的尤未,也热情地向她打招呼:“尤总,噢不,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尤律师了?尤律师,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念诚,但既然来了,大家都是朋友了。虽然我也刚来刑事一部才不久,但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,我已经和大家都混熟了!”
不管是在调来刑事一部前还是现在,瞿英姿沿袭了她一贯可爱的穿衣风格,不仅穿了一套花花绿绿的圣诞风的“小红帽套装”,头上还绑了五彩的发饰。
她说着话,双马尾一荡一荡的,头上的发饰也一摇一摇的,尤未被逗乐了:“好,谢谢。”
“对了,”瞿英姿想起来,“你需不需要人帮忙收拾办公室?我听行政小姐姐说,Queena好像安排你先用宗律师那间办公室的空座位?要我帮你一起收拾吗?”
她掏出手机,调出自己工位的照片。
和她的穿衣风格一致,她的工位也被打扮得花花绿绿的,还贴满了线条小狗的贴纸:“这是我的工位,如果你喜欢的话,我也可以按照这种风格帮你打扮起来!”
尤未看着照片,真是觉得温馨又梦幻,尤其是瞿英姿还在桌上摆了一只娃娃,一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:“这只娃娃,是买的吗?”
“啊,这是用袜子手工做的。”瞿英姿像是很宝贝这只娃娃的样子,“它对我很重要,所以我去哪里都带着它一起。”
尤未夸赞:“挺可爱的。”
“尤律师你需要吗?”瞿英姿热情地问,“你需要的话,我也可以帮你做一只的!”
“暂时不用啦,”尤未告诉她,“我一般会把我的桌子用得很乱,我可不忍心这些可爱的小东西被我的案卷压垮。”
虽被婉拒,瞿英姿依旧很热情:“那……不如我先帮你去整理办公室吧?”
“让踌躇帮忙吧,我还有事找你。”江耀看向刚缓过气的郑踌躇说,“踌躇,你先带尤律师去宗律师的办公室吧,另外有什么入职需要注意的事项你和她讲一下,该拉的群给她拉一下,尤律师之后都和我们一起办案。”
他顺便把U盘交给郑踌躇:“欣然刚整理出来的,你先给尤律师拷一份,你自己也拷一份,基础性的工作可以都先做起来。宗律师之前已经有辩护思路了,你可以先看下她每个阶段提交的辩护意见,顺着她的思路先去做检索、核对基础证据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郑踌躇向尤未道,“尤律师,您跟我来。”
尤未望了江耀一眼,就跟着郑踌躇走了。
被剩下的瞿英姿忽然忐忑,生怕江耀这次又不让她参与案子。
她开口正想问,江耀却对她说:“英姿,和我一起去我办公室。”
“……噢,好的,师父。”
她跟随着江耀进了他的办公室,因为不安的心情,连手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,怯怯盯着他看。
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:“坐吧,英姿。”
她不敢坐下:“师父……我……是做错了什么吗?”
他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,旋即摇着头笑了:“吓到你了?抱歉,忘了提前和你打招呼。这次找你来,不是你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我做错了,所以我要和你道歉。”
瞿英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我有个学长,以前也是做刑辩的,但在从实习律师转正的第二年,他就选择了放弃。他有个好朋友,也是干律师的,不过是做民商事的,他经手了一个案子,需要帮一群农民工向拖欠薪酬的老板讨债。”
“他的朋友做了很多工作,也收集了很多证据,最后终于打赢了这场官司。但在法院宣判要让老板补齐拖欠的工资,这个老板因为记恨他,开车在法院门口撞死了他。”
瞿英姿不由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我的学长在愤恨之下,想要为他的朋友讨回一个公道。他想要无偿为朋友的父母代理,可他的师父却不允许他这么做,因为这个涉案的老板是他们律所的大客户,他们不可能因为他想要为他的朋友讨回公道,就弄丢这个大客户。”
“于是他离开了律所,想要以个人的名义替他父母代理案件。但出乎他意料的是,当他找上那些目睹一切的农民工,因为那个老板已经补齐了他们的工资,还额外给了一笔封口费,没有人愿意再出来作证。而网上那些看客的评论也让他心寒,他们说,律师大部分都是讼棍,被撞死肯定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。”
“最后,他朋友的父母还是出了谅解书,因为那个老板给了他们一笔无法拒绝的赔偿费,他也因此逃脱死刑。”
“学长决心不当刑辩律师的那一天,约我出去吃饭。他最后问我,江耀,你觉得一条人命究竟值多少钱?”
“我至今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。从进入这一行开始,我发现我每天几乎都能遇到这种无解的问题。”他回想那时的场景,感触颇深,“与他相比,我很幸运,我没有在我还未建立坚定的职业信念的时候,就遇上这种事。如果我是他,我也不能保证,我不会因此选择放弃。”
“我没有当师父的经验,但我很确定一件事,我不想让你们这些刚入行的新人,还在新手保护期的时候,就遇上这种打击你们信念的事情,这种打击,对现在的你们来说,可能是一击致命的。”
“这次丛千斐的案子,我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,才没让你跟下去,因为宗律师已经出事了,我怕你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情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才继续道:“即使我的初衷如此,也不能说我没有做错。我既然肯让踌躇跟下去,为什么就不能让你一起跟下去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就是在变相歧视你。因为你是女生,我就默认你更容易遭受舆论的伤害,我就默认你没办法强大到无视这种伤害。打着保护你的名义却做了歧视你的事,我做得实在很糟糕。”
“对不起,”他向愣然的瞿英姿再次诚恳致歉,“很抱歉我先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我再怎样换位思考,也永远无法真正从你们的视角看待问题。过去的错误我应该无法挽回了,但我向你保证,我以后不会再犯了。英姿,我们一起共同努力吧,之后的所有案子,除非你不想参与,否则我不会再让你缺席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瞿英姿因为莫名的感动说不清楚话了,她没想过会有哪个资深律师会因为对她的忽视,这样诚恳地道歉,“你不用和我道歉的,我知道你只是好心。我……”
她整了了一下情绪:“我会好好努力的。上次的案子,我绝对不会记你的仇的!”
江耀笑了:“谢谢你不记我的仇。”
瞿英姿也冲他一笑,但笑容很快在他说出下一句话时就消失了:“英姿,你现在可以去找踌躇了。这次的案件时间紧张,明早就要开案情分析会。你去问他要一份资料,也试着做一份案例分析吧,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,我今天会一直留在所里看材料的。”
见小朋友笑不出来了,他又善解人意地补充:“要是你觉得有困难,这次也可以让踌躇带着你一起做。”
“没事的,师父!我可以的!”瞿英姿瞬间又斗志昂扬,“我这就去问踌躇要材料!”
***
江耀给徒弟们布置了作业,但到底没能狠心让他们留下来陪自己一起加班梳理案件。
一到饭点,他就催着郑踌躇和瞿英姿赶紧下班了,有什么没搞完的回家再搞。
郑踌躇和瞿英姿都提前和朋友约饭了,就没有再做推辞。
郑踌躇临走前,觉得不好意思:“师父,我给你叫个晚餐吧?否则你一会儿看着看着,又忘记吃饭了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会买的。”
他被郑踌躇这么一提醒,突然想起尤未。
叫郑踌躇去帮她收拾办公室后,她一个下午都没来找过他,也没把他的微信接触黑名单。
他问郑踌躇:“尤律师还在吗?”
“噢,我帮她收拾完办公室,给她拷完资料,她就走了。”郑踌躇吃惊,“她没和你说过吗?她说她先回家了。”
江耀对她自由散漫的态度感到情理之中,意料之外。他知道她向来心大,但也没想到明天就要开案情分析会了,她在对这起案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,竟然还能那么早就回家。
郑踌躇问他:“师父,你是有什么事找尤律师吗?”
“没事,”江耀对他讲,“你先下班吧。”
郑踌躇道别后就先和瞿英姿一起走了。
江耀坐下来接着阅卷,但没看一会儿,就看不下去了。
他忍不住起身,走出了办公室。
尤未的办公室就在他的正对面,那以前一直是宗玉澄在使用的,刚好空出了一个位置,就分给了尤未。
他隔着几净的玻璃窗望进去,一眼便看见了摆在她办公桌上的一大束鲜花,鲜花里似乎还别着一张精致的卡片,应该是今天刚送来的。
不知为何,在看到那束色彩斑斓的鲜花的一瞬间,他就想起了凌昊岩。直觉告诉他,这是以凌昊岩的taste,会选出来的花。
她这样急着下班,难道就是为了去见凌昊岩?